东城故事

创新发展话东城

能不忆天坛(外一章)

刘俊


进京20多年,我一直工作生活在和平里,比起近在咫尺的地坛,天坛似乎更遥远,也更高大上一些。天坛有两大群落是很值得国人骄傲的。一个是世界上最大的古代祭天建筑群,以布局严谨、结构奇特、装饰瑰丽著称。尤其是祈年殿、回音壁和圜丘坛这三大建筑,更是构筑精妙、独树一帜。另一个是松柏古树群,随随便便挑出一棵都在百年之上,有的甚至历经了五六百年的风雨洗礼,盘根错节、风骨遒劲、苍翠弥天。

天坛虽远,但也带家人或是陪朋友去过几次,知道天坛有两重坛墙,分内坛和外坛,但不知还有第三重,那就是围绕在坛墙外的年久失修、摇摇欲坠的简易楼和违建房。2016年盛夏,我随东城区文联采风团来到天坛的“坛根儿”下,所见所闻,感慨万千。

“坛根儿”是北京百姓对天坛周边地区的称呼,历来都是普通劳动者的聚居之地。其实说“历来”并不准确。我曾看到过一篇文章,说是早先的天坛周边也都是百年树龄的古松古柏,远远看去,遮天蔽日,俨然就是一片森林。是什么时候森林演变成楼房的呢?那还要从八国联军侵占北京说起。为把掠夺来的金银财宝尽快运走,侵略者将铁路由城外修到了前门,无辜的天坛古树就做了铺设铁轨的枕木。后来日本鬼子入京,强迫当地百姓在天坛周边伐树,开荒种地,以弥补粮食之不足。再后来,国民党还在这里修了一座临时飞机场。到新中国成立时,天坛外围的古树早已砍伐殆尽,成了一片空地。在老北京人的记忆里,建国初期,这里举办过盛大的交易会。国庆阅兵时,这里曾是部队排演坦克队形的训练场。最后一批志愿军回国时,这里又搭起了成片的绿色帐篷……不知从何时起,帐篷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用于临时安置修建北京地铁而集体转业的铁道兵官兵及家属的简易楼房。不料想,这一“临时”就“临时”了半个多世纪。

这些年来,北京变化之大,用“日新月异”来形容一点也不为过。城市越来越洁净,空气越来越清新,风景也越来越美丽。虽身处繁华,但与典雅秀美的天坛比邻,破旧的简易楼房总显得格格不入。墙壁,斑驳脱落,裸露的砖块早已不堪重负。电线,私拉乱搭,如蜘蛛网般相互纠缠,险情一触即发。公厕,夏天气味刺鼻,雨天污水横流,更让居民难以忍受。

终于有一天,环境整治的春风吹进了天坛社区,以消除安全隐患、改善居住条件、恢复天坛原貌为目标的北京市最大的成片简易楼腾退工程——天坛周边简易楼腾退项目预签协议于2015年10月正式启动。此次征收范围包括:天坛南里东区、中区、西区以及天坛西里北区、南区5个区域的57栋简易楼,涉及2597户家庭。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天坛南里西区16号楼就率先突破了85%的预签比例,不到3个月的时间,2095户居民在预签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所有这些都充分表明,这确确实实是一项得民心、顺民意的惠民工程。

当我来到“坛根儿”下的时候,腾退工作已接近尾声。57栋简易楼大都已是人去楼空,违章私搭乱建的小平房也成了一堆瓦砾,只有红底白字的宣传标语还挂在楼顶和路边,在正午的阳光下,格外醒目。与宣传标语一起承接阳光的,还有终于从数十年的违章建筑中挣脱出来的天坛南墙根。墙里边,传出游人的说笑声,更反衬出墙外的静来,让人陷入沉思。

在最初的采访中,得知按政策规定,一间30平米的破旧平房,可以换来两套70平米的新楼房,还外加数十万元的现金,心想这不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吗,巴不得第二天就搬家呢,还和政府讲什么条件呀。待深入了解之后才明白,各家有各家的难处,加再之利益的驱使,感情的因素等等,什么样的情况都会发生,多么复杂的问题都会出现,所有这些都得工作人员挨家逐户去化解。无论拆迁也好,腾退也罢,都是当代中国的“天下第一难事”,已经成为政府之痛、民生之痛、发展之痛。在这大半年的时间里,因为拆迁、腾退,“坛根儿”下到底演绎出多少人间悲喜剧,呈现出怎样的人性善与恶,政府工作人员又付出了怎样的艰辛和努力,其中的酸甜苦辣,也许只有亲身经历者才会说得清楚吧。

拆迁、腾退,不仅映射着今天北京的变迁,更孕育着北京的明天、北京的未来。数年之后,曾经生活在“坛根儿”下居民们有幸故地重游,看到的不再是黑摩的到处趴活揽活、无照商贩沿街叫卖、小餐馆桌椅摆到大街上的乱象,而是一个古树参天、绿茵遍地、视野开阔,尽展天坛宏伟壮丽之气韵的旅游胜地,一定会感到欣慰和自豪吧。


忠实的北京人


直到去年的时候,坐火车进出北京站,还都要经过一片破败的居民区。从车窗居高临下看出去,屋顶的荒草、院子里的破烂尽收眼底,与不远处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形成强烈反差,令人不忍久视。最近到北京东城区西忠实里采访,才知道这里原来号称“出京第一棚户区”,更有人痛称其为“北京第一疮”。2015年,东城区将西忠实里环境整治项目列为全区首个实行征收政策的平房区棚改项目,其目标就是将原地整体搬迁,进行绿化改造,建设成集文化、体育、生态于一体的城市公园,把“北京第一疮”改造成为“北京第一窗”。

西忠实里最早是一片农田,有一些村民居住。后来,建设北京站,涌入大量施工人员。再后来,一些在北京站工作的铁路工人被安置在了铁路沿线周围。再再后来,房子越盖越多,空间就越挤越小,居住环境自然也越来越差。这里的居民看不到有线电视,因水压不足只能定时供水,没有单独的厨房、厕所,每到雨季来临,屋顶都要重新铺一遍油毡,但还是到处漏雨。其实,地处建国门和CBD两大繁华区之间的西忠实里居民早就盼着搬迁了。上世纪90年代末,建设京沪高铁的时候,还曾引入过北京站的规划方案,但后来没能付诸实施,西忠实里失去了一次搬迁改造的机会,结果一直等到现在。

对于搬迁,老百姓念着党和政府的好。用李师傅的话说,告别房上长草的旧窝居,不用自己花钱就住上宽敞的新楼房,而且还能拿到好几十万的养老钱,这是做梦也想不到的事。

李师傅是一位在铁路工作了一辈子的普通工人,祖祖辈辈都在西忠实里3号院住。他说他家的小院距离铁轨只有2米,每次外出回来,火车快进站时,他就把自己的行李卷从车窗扔进小院儿里,在列车放慢速度时,跳下车,直接回家了。在我听来李师傅说得有些夸张,却也反映出老人对这个小院深深的感情和作为铁路工人出行的便利。李师傅兄妹7个,是个大家庭,虽然大多已经搬出去住了,但对父母的房产都有继承权。征收棚改工作开始后,兄妹几个你一言,我一语,始终没有一个统一的分配意见。眼看着签约的最后期限快到了,工作组和邻居们都很着急,就把生病住院的李师傅请了回来。李师傅是名老党员,在家里也有一定的权威。面对复杂的家庭问题,老李决定召开家庭会议,认真讲解了征收棚改政策,分析了拆迁补偿的条款和每个家庭的情况,而且自己做出牺牲,主动让利。妹妹去世了,但在分配上不受影响,保证每个家庭都有份。李师傅的做法,不仅感动了自己的家人,感动了征收工作人员,而且在西忠实里传为佳话。

采访中我还结识了一位樊女士,她是政府公职人员,被临时抽调到西忠实里搞征收工作。她所负责的拆迁户里有一位70多岁的白大爷,倔脾气,电话打了无数次,就是不来签字。不是说老伴住院走不开,就是说自己腿脚不利索来不了,各种理由推脱。小樊找到大爷的闺女,侧面了解到白大爷之所以不露面,是对这次征收拆迁的政策不理解,产生了误会。小樊就采取迂回策略,先做通大爷闺女的工作,然后再想办法和老人见面。经过反复沟通,终于解除了老人的疑虑,取得了老人的信任,不仅签了字,还把小樊当闺女,问她挑什么样的户型好。记得领签约号那天,正是初冬的第一场大雪过后,白大爷早早就来到了西忠实里,坐在马扎上,一边排队,一边手里忙乎着什么。领到了签约号,白大爷在闺女的搀扶下,来到小樊面前,拉住了她的手。小樊觉得大爷的手里有东西,硬硬的,有点硌手。低头一看,原来是一个用红木雕刻出来的小茶壶。白大爷说,想了一夜,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我有这点手艺,就给你刻个小木壶留作纪念吧。当时小樊的眼泪就下来了。外面积水成冰,她的心里却温暖如春。从骄阳似火的酷暑,到寒风呼啸的严冬,小樊一直工作在征收第一线,凭着一股子执着的敬业精神,一次次不厌其烦地入户走访,掰开揉碎地向大家讲解征收安置的优惠政策。她的真诚感动了西忠实里的居民,终于换来了一张张喜悦搬迁的笑脸。从不理解到理解,从冷眼相对到热情相迎,从拒之门外到主动邀请来家里串门,征收工作给了小樊太多的感悟和历练。从拆迁户的身上,她看到了西忠实里的居民是忠实的、友好的、良善的,北京人也是识大体、明事理的。其实他们要的很简单,就是公开、公平、公正。正像一位负责征收棚改的领导说的那样:只要干部情愿磨破一双鞋,说烂一张嘴,将政策解释透,把群众放在心上,把群众当成亲人,做群众的贴心人,知群众冷暖,努力维护好群众利益,没有干不成的事。只有不称职的干部,没有刁难无理不开化的群众。

采访结束后,我看到了宣传橱窗里贴着的西忠实里街坊四邻拍的一幅幅合影照,看到了居民搬家收拾屋子的忙碌场景和搬迁户给东花市街道办事处送的锦旗……这是对西忠实里棚改工作的最真实的记录,也是对“一把尺子量到底”的阳光征收政策最生动的赞许。


(作者为东城作家协会副主席)